冬雪融尽,春回大地,万象更新,景色繁荣,和风抚过沉睡又醒的大地。

  裴弁绷着面容,他掌心发凉,额际冒汗,在初春的季节里十分不寻常,好似正经历痛苦难忍的煎熬。

  裴姓全家人难得一起聚在大厅内,就连贪睡的老五裴铨此刻也正襟危坐,眼底见不到半分睡意,大伙全紧张兮兮。

  老三裴晔突地感到口干舌燥,倒杯水给自己,哪知手却抖到掉了杯子,匡啷一声摔在桌面上,吓得桌旁其它几人差点跳了起来。

  “你搞什么鬼?”裴彻口气恶劣,朝他吼了一声。

  “我只是觉得口渴想喝杯水……”老三裴晔摸摸鼻头,委屈得很。

  “三哥,别生气,喝喝茶消消气,老四来帮你。”老四裴煜赶忙帮双胞胎兄弟解围,替大伙斟杯茶水解渴。

  正当裴煜将茶杯递给裴弁时,手指间感觉到的凉画让他问道:“大哥,你还好吧?”

  “没事,我很好。”裴弁漫不经心地将茶水咽下。

  裴涣见兄长无视那茶水热烫,咕噜咕噜地灌下去,忙出声制止。

  “大哥……”

  “好烫!”裴弁烫得皱起眉头,差点吐出水来。

  “你比大嫂还紧张。”见他慌张的模样,老五裴铨下了个结论。

  “我没事!你们是耳朵瞎掉,还是眼睛聋了?”裴弁破口大骂,将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。

  “是眼睛瞎掉,耳朵聋了才对。”老二裴彻喝口热烫的茶,冷冷纠正他。

  “要不要请崔翇开帖安定镇神的药方给咱们?”裴涣中肯地说道。

  此话既出,在场裴家男人全端起茶杯来,眼观鼻、鼻观心,似乎企图在掩饰些窘迫的心态。

  沉默的气氛持续着,没想到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,竟是如此教人又惊又喜又忧又怕,虽先前崔翌曾替他们做心理建设。可见到墨儿痛得说不出话来,六个男人吓得手足无措,害怕得直想跳脚。

  从未见过生产这等阵仗的男人们全被扫到大厅内等消息,盼了半天还未有个心安,人人眼底写满奇异的情绪,就连一向自制甚好的裴彻,也难掩心中的喜悦,却又十分担心受怕。唯有裴弁一脸古怪,俊脸上满是恐惧不安。

  直到崔翇慌乱地从外头奔进厅内,六个男人全涌上前去。

  “生了吗?生了吗?我当叔叔了呀!”裴涣跑得最快,一把抓住崔翇,摇得他头昏脑胀。

  “走开走开!我是人家的四叔,你这小叔叔给我闪远点!”裴煜压根忘了平日最疼爱的弟弟,只想要有个小侄子来抱抱。

  见大伙凑上前去你二日我一语的,裴彻把胞弟们推开,将崔翇拖到他和裴弁之间。“怎么了?你看来不太好。”

  “墨儿她……还好吧?”裴弁话声颤抖,即便他力图镇定,却力不从心。

  “我和你说过的事发生了。”崔翇拧起浓眉,打毁裴弁的所有希望。“我已经尽力了。”

  “没关系,没关系……”裴弁鼻腔发热,掌心颤动。“我知道……”

  “崔翇,你是什么意思?”见到兄长的表情,裴彻不祥预感油然而生。

  “墨儿她……”崔翇觉得这事关重大,也必须让其它人知道。“现在,我们要选择,二选一。”

  “我听不懂,你别打哑谜。”裴彻激动的脱口而出,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
  “现下情况已不可能母子平安,所以我才来问你们……”纵有华佗美名,可是总有个万一,连他也无法挑战老天爷。“要孩子,还是护母亲?”

  “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!”裴彻火爆地扯起他的衣襟。“你现在要我们做什么鬼决定?”

  “二哥,你别激动!”老三、老四左右开弓,架着动怒的裴彻,也仍救不下可怜的崔翇。“听崔翇把话说清楚。”

  “我已经听得很清楚了!”他气得两眼发红。“你不是很厉害吗?你不是有神医美称吗?救他们对你面言很难?你搞什么鬼!”

  “要她怀孕本来就很冒险,以她的体质根本不适合有孩子,也不应有孩子,我实现了裴弁的愿望,让她尝到当母亲的喜悦,事情演变成今天这个田地,不是偶然,那是必然。”崔翇未将他的怒气看进眼底,一贯冷静坚定。

  “我要你保他们母子平安!”裴彻大声咆哮,不愿细究他话里的前因后果。

  “墨儿怀孩子,对她的身体负担过重。你晓得吗?她即便死里逃生,日后若再怀孩子也绝对会次次流掉。”崔翇推开他,不顾这番话对在场所有人有多大的震撼,硬是说出真相。“这是她的命运,我无从改变。”

  其它五个男人看着始终安静不语的裴弁,这才发觉他眼底深藏着伤感。

  原来他全都知道,也比任何人都做足心理准备,只是已成既定的事实,一时之间的痛,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轻易带过。

  “我再问一遍,要孩子,还是保母体?”时间紧迫,崔翇只想赶紧把握。

  “保母体!”大伙毫无犹豫,断然舍弃那未知的新生命。

  “要孩子。”裴弁道。

  裴彻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,他一心盼望她能平安,而这可恶的男人想法竟和众人背道而驰。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

  “崔翇,请你保孩子平安。”裴弁话里平静,并无太多情绪。

  “裴弁!你好可恶!这就是你的爱?你爱她的方式,就是背弃她?”裴彻一拳挥下,决心打醒这个冷血的兄长。

  其它人忙着拦下陷入疯狂的裴彻,而在他笔下的裴弁无半点闪躲,任凭他将怨气发泄在他身上。

  “好一个你爱她!你根本想杀死她?你说呀!”裴彻愤怒得失去控制,更不在乎老三老四架着自己。

  “你说话呀!你为什么不说?”

  裴弁只是默默承受,见崔翇迟迟还不肯走,开口催促。“崔翇,你答应我,保孩子平安……孩子千万要平安。”

  “我不准!”裴彻加重出拳的力道,揍得裴弁吃痛倒在地上。“你晓不晓得她有多爱你?她为了你不顾旁人的指指点点,只盼陪在你身边。你知道外面的人将她说得多难听吗?在你还未给她名分前,墨儿不过是个比妻妾还不如的女人!你听过她在你耳边喊苦吗?你见到她眼底的痛吗?你什么都不懂!”

  “崔翇,你快去!你要为她保住这个孩子!”裴弁大喊,不顾自己嘴角流血的大喊。

  裴彻又补他一记拳头,打得他痛苦申吟。

  “牺牲孩子!我要墨儿平安,她若有个万一,我不会放过你。”裴彻疯狂喊道。

  “不可以……不可以……”裴弁试图挣扎起身。

  “我和你一块走,我要确保你真的做到。”

  “牺牲孩子,才是真的杀了她!”裴弁吃力的站定,抹去嘴边血丝,两眼发红。

  “你不知道她有多期待那孩子出世,为了孩子,她什么都肯付出,即使是生命。”

  “走。”裴彻拖着崔爱脚步转向门外,顾不了裴弁。

  裴弁怒不可遏的揪住他。“裴彻!你若真是那么做,我会宰了你!”

  “老三、老四,快把大哥架走。”裴彻企图挣脱大哥的钳制,见其它弟弟愣在原地,暴怒地咆哮。“还不快点!”

  双胞胎赶忙上前,怕两人又大打出手,再说裴弁已被揍得无力还击,根本承受不住裴彻地拳脚相向。

  “大哥,你让崔翇去救墨儿,孩子没有就没有了,她会体谅的。”老三裴哗哽咽,不愿见到兄弟阅墙的场面。

  见崔翇被裴彻拖走,裴弁怎么也挣脱不了其它人的钳制,只能痛心的咆哮。

  “她宁可保住孩子也不想苟活!你听到没有?裴彻,你听到没!”他忘不了当初她失去孩子的痛,更害怕毁了她的未来。

  “那是她视为生命的孩子呀!”阵阵咆哮响彻云霄,那是裴弁人生中最大的遗憾。“她期待生下那孩子,我拜托你……裴彻!那是墨儿的心愿,她不会愿意活着背负伤痛,她会受不了的,那不是她该尝的滋味,失去她的痛我来承担,由我来担啊!”

  “大哥!够了,你已经做很多了!那不是你希望的,没有人会怪你的。”老三裴晔阻止着他。

  “我为什么又教她失望?为什么我做不到她的期望……为什么……我就是给不了……”他只是喃喃念着,眼神空洞,心已死绝,陷入不可自拔的深渊中。

  一对羽睫紧闭末睁,掌心传来微凉的低温,现在的裴彻,不过是代替一个名叫裴弁的男人给她力量,无关乎其它异样情愫,只想单单在此时给自己曾爱过的女人最大的依靠。

  坐在床榻上,裴彻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移,能为她做的也只剩这么多。风雨过后,一切未定,仅能对上天祈祷早日雨过天晴,明日又是新的开始。

  正当裴彻陷入独自的悲愁中,手心传来的颤动,让他在最短的时刻中回过神来。“你总算平安了。”

  “我睡很久了?”眨眨眼,墨儿从梦里苏醒过来,唇边噙着浅浅笑意。

  “不久,不过一、两夜而巳。”裴彻替她拉高锦被,细心体贴。“你笑了,是因为做场好梦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做了什么?能和我说吗?”

  “不,不可以头一个让你知道。”

  “若不是秘密,请让我第二个得知。”裴彻明白她的意思,当下竟很嫉妒裴弁的幸运。

  “孩子呢?”见床边无其它身影,墨儿一时又急了起来。

  “你放心,在大哥那儿……有大哥陪着她……”裴彻展颜欢笑,极度勉强。“是个可爱的女娃,她的眉毛像你,嘴巴像你……她小小的模样简直是你的翻版,只有鼻子勉强像大哥。”

  “那眼睛呢,她盯眼睛像谁?像我还是像他?”

  “她睡着了,所以我没看见,如果她能平安长大,她和你一样是个大美人。”

  “裴彻,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见他话中意有所指,墨儿困难地坐起身来。“我的孩子呢?我要见她!”

  裴彻试图平稳她的失控,痛心疾首地喊:“墨儿!冷静点,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
  “我的孩子!你们对她做了什么?我想要看看我的孩子,我只想见她一面!”

  “别这个样子,你已经听见我说的话了。”按住她的肩头,裴彻难受地咆哮。“你和大哥还想自欺欺人多久?何时你们才肯善罢干休,放彼此一条生路?”

  “裴彻,放开我,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,让我见见她,见她一面就好。”泪锁在眼底,再痛她也只能忍着。

  “不可能!孩子已经走了,她一出世就夭折死了!”裴彻残忍地将事实摊在她眼前,就是不想瞒她半分。

  “大家都尽力了,你是,崔翇也是……就连大哥也一样,你们都努力过了,没有谁对谁错,好吗?”

  泪水凝聚在眼眶中,墨儿却震惊得落不下一滴泪。“你要我拿什么脸去见你大哥?”她颓然地垂下头,拼命将冲上喉头的心酸给咽下。

  “他不说,其实我都知道,他比我还期待那孩子的出世。成天在我身旁跟前顾后,就怕我有个闪失……到最后,连延酒坊都不去了,老五老是跑来和我抱怨没有一天好觉可眠,可是如此他却比谁都还固执……我辜负他了?”

  “没有谁辜负谁,这是天意,不是我们抵抗就能违背得了的。”

  “你告诉我,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人,偏偏我就是得不到的那一个!”墨儿激动的大吼。“是谁夺走我的幸福?连施舍都不愿给我!”

  将她忿然的情绪看进眼底,他却无法做些什么。“你可曾想过,得不到的不止是你,还有另一个人也在你身后?”纵然无法苟同裴弁的做法,但也想为他一吐这些年来的苦楚。

  “你的苦,我清楚。”因为他爱她,所以瞧得比谁都还仔细。“但是他的痛,你可曾知晓过?这么多年,他活在这种挣脱不开的炼狱里,在你看不见的时候,他身心俱疲却还想为你遮风避雨。”

  “我听不懂!我听不懂!”捂住两耳,墨儿选择逃避,她不想在这当口,承受太多未知的事实。

  裴彻咬紧牙关,将所有伤心吞落,想逼她明白这前因后果,他不想成为裴弁的共犯,不愿她到头来却什么都不明白,她不可以连活着都依附在裴弁的谎言中,这算什么人生?!

  扳开她手,裴彻非教她看清不可。“你听清楚了!裴弁就是如此自私的人,这个千古罪人只想将这一切揽在身上!这就是他不肯相信的命运,也是你违抗不了的宿命!你终其一生无法留下有血缘的亲人,他不是不给你孩子,是你要不得,也没法要……从今而后,就算真想再多做努力,下场也会和今日相同。不是胎死腹中,就是早天而亡。崔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,若不是他,你会和那孩子一道走。”

  “你为什么不让我陪那孩子?为什么不!”

  “你走了,那他怎么办?难道你真顾着恨他,而见不到其它了吗?对你而言,裴弁这男人的存在,要舍要抛是件很轻易的事?”再恨,也会有个限度,直到他见到墨儿的满腔悲怆后,对裴弁的恨,就到此为止了。“你可以走得潇洒自如,就是请别把他的心给带走,若真想拿走些什么,就请你把堆积在他心中这些年来的歉疚全部都带走,教他无须终生活在背负罪愆的阴影里。”

  “十二年前的那场意外,他已经自食恶果了,也做了最大的弥补,却仍饶不了自己,才会陷入两难的境地。一个男人要咽下心爱女人的恨,你晓得那需要多大的勇气?他可以不必背负,却还是承受了。不是他伸手将你推下那座湖池,然而他把那可恶的凶手看做是自己,若不是那群顽劣的小孩,你不会被崔习诊断出终生无法生育,你本该拥有很多快乐的人生,但最后还是走样了。”

  裴彻眼底湿热,以为自己能说得像局外人般,却不能称心如意。“你晓得他有多恨自己的无能?他就是活在这种懊悔与苛责之间,觉得有义务要你学着掌握自己的人生,竟也把你推向不幸的深渊……”

  墨儿浑身颤抖,很想佯装镇定,却徒劳无功。

  “当你躺在病榻上,是他衣不解带的看顾你,当你感到浑身寒冷不停发抖时,是他给你温暖依靠,他好不容易找到崔翇,不顾一切将他留下,为的不是弥补自己的错误,而是不想让你受病魔摧残,再度失去幸福。”裴彻两掌收紧,很恨自己将那些陈年旧事,还牢记在心底。

  “直至他被告知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时,他的心有多痛,你不过才十二岁而已,往后漫长人生全教这一切给摧毁了,就算强行怀有身孕,也会为此陪上性命……对于你,他真的很愧疚,却无计可施。”

  直到此刻,墨儿才清楚的知晓,当跪在地上那个痛苦不已的自己,毫无尊严向他乞求时,也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绝境中,疯狂地向他索讨那根本无法实现的心愿,同样也把那颗心给划得再残破些。

  他怎能?怎能让她连恨,都如此不明不白!.

  “我们不该相遇的,他应该有个爱他的女人,为他生儿育女,而不是娶一个像我这样只顾着恨他的蠢女人……连一男半女都留不下。”

  裴彻总算知道为何裴弁迟迟不肯让人知道这天大的秘密,她的性子刚烈,不可能会耽搁他的幸福。

  “或许他宁可你嫁得糊里糊涂,也不想见到你眼底对他的歉疚,对他来说,这比你恨他还要折磨人。”就连爱,也要比他还狂还烈,裴彻真无把握能爱到如此到了极点的痴狂。“没有人会把爱一个人的印记,留在自个儿身上成了惨痛的记忆,但是大哥他就是这么疯狂的人,你已见过他背上的伤了,那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
  墨儿困难地咽下唾液,震惊的看着他;那道自肩胛长及腰骨的伤疤,每每教她看了于心不忍,几次想开口询问,终究鼓不足勇气。

  “还记得那一年,你遇上车关后醒来,见不着大哥,咱们和你说他到外地做生意。”裴彻哽咽。

  “那是骗你的,若不是大哥护着你只怕你真会命丧黄泉。他怕你自责,不顾自己的伤和崔翇的劝阻,连夜赶至裴家别业躲起来养伤……那伤还曾让他一度半身不遂。”

  掩着嘴,她差点逸出啜泣声,拼了命的隐忍,就是不想在他以外的人落泪,没有裴弁的肩膀,就连倾吐她都未尽痛快。

  “若不是小六常在他身边念着你最近做了什么事,读了哪些书,告诉大哥你心里挂念着他,老问他到底何时才会从外地结束生意回来……每一回,大哥总是在小六离开后,忍不住掉泪,一个人默默地努力学着再踏出脚步,然后跌倒,再爬起一回……”

  裴彻温柔看着她,发现一切为时不晚,背负这么多年的秘密,总算一吐为快。在风雨之中,他才察觉到解脱的不止是他们两人,还包括自己。

  静静听他话里那份从不轻易吐露的情感,墨儿极度哽咽。

  “这就是……他爱人的方式?我想见他,现在就要。”

  见她走得着急,裴彻也未阻止,仅探出手紧紧握住她,其中不掺杂半点私欲,而是超越男女之爱,比血缘还亲的浓情,发自内心的真挚情感。

  “墨儿,从今而后……请你爱他就好。”

  那块新碑,埋葬她的希望,也埋藏他最强烈炙热的情感,只是他总装得无心无情,才能继续向前迈步,走在前头,替她遮风避雨,为了保她安定,他愿化做任何形式存在子她生命中,但求她终生平安无虑。

  初春第一场雨季,冲刷去严冬残留的低温。

  那场大雨,掺杂他悲恸的情绪,伴随逸出的低鸣,吞没在苍茫的大地里,让穹苍落下的哭声,全数都给掩盖踪迹。

  裴弁咬紧牙关,未让热泪滑出眼眶,直至感觉到身后一双低凉的手环抱自己,钢铁般的意志终化成滚烫的泪水。

  裴弁悲愤地咆哮,一解多年来压制住的苦痛,失控地决堤。

  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!请你原谅,我保护不了她……我真的无能为力……”

  悲痛的表情藏匿在他宽阔的身后,墨儿听着他的歉疚,吐不出半句话。

  裴弁跪倒在墓碑前,指尖陷进湿土中,阴冷触感爬过他全身,裴弁好似看到多年前的自己,见到双亲在众人拳脚底下挣扎,在咽下最后一气之前,受尽残酷的凌辱,而他只能拉着五个幼弟连夜逃跑。

  “这个世界好冷酷,对我好无情,为了那些臭钱,活活逼死两条人命,还想赶尽杀绝。”若不是五个手足无人看顾,裴弁相信自己宁可拼个你死我活,也不想苟活在人世。“我冷血吗?那些夺去我父母的家伙又该怎么说?如此愤世嫉俗,又是我愿意吗?”可偏偏是他来接受,他来负责,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。

  “我若死了,小六他们怎么办?我不死,就要承担!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,想不想要……为了生活,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,你可曾想过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小孩子,背负双亲因经商失败欠下的钜款,牵着弟弟们在街头流浪,连明天都看不到,更遑论能见到其它狗屁未来。”

  看着那块新碑,裴弁只觉得这个人生太沉重了。“他知道日子过得安逸需要付出代价,全力以赴为的却不是自己,他要一肩扛起所有重责大任,还要告诉其它手足怀抱希望,但是他的人生,已经教他绝望了……若不活在虚假之中,他拿什么说眼自己?而所谓支柱,就是连哭泣的勇气都拥有不了。”

  有种很灰绝的哀愁困住了她,让她不断地向下沉沦,他从未提起,她无从过问,而今他的过往摊在眼前,墨儿才明白他的隐瞒,不过是希望她过得比自己好,专心体会安定的滋味。

  “他花五年振作,好不容易建立新的人生,正想摆脱往日阴霾时,竟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当年无助却倔强的自己。直到那刻起,他才想为自己做点什么,而不是为了他人汲汲营营,哪知绕了一圈,哈哈……你知道吗?最后他还是回到最初,然后再亲眼见到一条宝贵的生命消逝在自己手中,仍旧无能为力……”裴弁痛心地咆哮。“他拥有再多金钱或权力又有何作用?连自己最心爱的家人都挽救不了,只能替她造座坟……”

  “你何必……总是怪罪自己?”

  “我别无他法,已经习惯这么过了。”

  他话里的无助,墨儿伸手将他轻轻拥住,一如当她感伤寂寞时,他展开双臂只想给她依靠。

  “若不这个样子,我真的走不下去,也走不久……”

  他没有懦弱的权利,可是扮演强者太多年,已迳让他深感疲累,很想暂且放下所有一切,单单回到那个真实的自我。

  “你好傻。”她哽咽,笑他的执着痴狂,也笑自己的大意无知。

  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救不了孩子,请你原谅。”两臂收紧,那双小花鞋被他捏在手底也同样牢靠得紧。

  墨儿痛哭失声,和着他的低鸣,在清风中交织成悲怆凄凉的曲调,飘散在穹苍之间。

  她的视线落在新碑上,上头有他亲手替小娃娃凿下的刻文,这是做父亲满怀的真挚情意,里头包含他眷恋与不舍。

  “你给的够多了,芸蝶会知道的。她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只彩蝶,我们拦不住她飞向那未知的尽头,可是我们的生命,已经随她而重新翩然起舞了。”

  她在绝望中遇见他,在蜕变中恨透他,在成长过后爱上他……如今仍能跟随他前进,能看着他宽阔的背影,她便觉得心愿足矣。

  “我真的很感谢你是如此的爱她。”墨儿望着丈夫道。“我曾经以为这辈子注定飘泊,永远找不到遮风避雨的港口,我得到的温暖,总是比别人少,所以一旦找到依靠,就不断的过分索求,想要爱情,想要安逸,想要独占,然后将自己推入深渊。”她的轻叹,散在清风中。“所以我要了很多很多,仍旧感到不满足,要尽一切,还想要个永恒……以为你不给,才恨起你的自私,却看不见你给的,已经很多很多。”

  “这么多年来,我们背负的东西好多好多,多到让爱情都变了样。直到何时,我们才肯放彼此一条生路呢?”

  裴弁不敢去听她话中两人多年纠葛未清的错误,那也同样是他放不开的一份爱情。若不是爱她,他也不会挣扎。

  “我以为终生都找不到归所,也逃避不了孤寂,却忘了有你在身后,为我倾尽所有。”

  背负太多期望,就见不到幸福的模样,越是活得洒脱,就越能舍弃遗憾,那些迟迟末醒的纠结,终究无须再为它牵绊,从今而后,他们能活得更昂首阔步。

  “裴弁,谢谢你,我终于明了,我的家,原来就在这里……”

  尾声

  多年以后

  伸个懒腰,裴涣站在裴府门口,等着小厮领来马车至绣坊开始辛劳的一天。

  “呼……好冷。”搓搓两臂,他嘴里呼出白雾。

  “六当家早!”门前打扫的仆役恭谨地问安后,又忙着将落叶扫向二芳。

  “早早早。”他将大氅拉紧些,真是受够这个天气,再这么冷下去,迟早会被活活冷死。“真是奇怪,今年虽冷得要死,可还是不见要下雪的迹象,老天爷到底是怎样啦!”

  正当裴涣嘴里碎念着,远方黑马奔驰,转眼间在门口前停下,墨黑身影利落地翻下马背来。

  “大当家早!”门口仆役打着招呼。

  裴涣正想向兄长问候,哪知他一转身却吓到他。“大哥,你没事吧?”

  裴弁懒懒抬眼,口气恶寒。“有话快说。”

  见他一脸疲态,裴涣实在很怕他在下一刻就不支倒地。“你眼圈怎么这么黑,最近忙不过来吗?”

  “废话!”天一冷,老五裴铨根本就睡死在房内,又不出门帮忙,教他忙得分身乏术。“我说你呀,也不来替我……”

  “等等……”小六扬掌,堵了裴弁的嘴。

  “我怎么老听到呜呜啊啊的声音?”

  “什么叫呜呜啊啊?你是在嫌我……”

  “闭嘴,嘘!”他拉长耳朵倾听。

  因为疲累,裴弁脸色更是阴沉。“你最好少在那和我装模作样。”

  小六将手掌按在他嘴上。

  “我说大哥,你晓不晓得这几年变得很啰唆?大嫂一天到晚都在我耳边抱怨,说你没事有事总爱叨念个没完。”

  “那天是因为天气冷,她没多穿点衣服!”裴弁回道。

  裴弁一点也不想知道这对冤家的生活,他指着一旁仆役吼道:“别再扫地了,唰唰唰的,我听不清楚。”

  在小弟鬼吼时,眼尖的裴弁见到不远处的墙角边搁着个竹篮。

  他拖着正在抓狂的小弟,三两步来到竹篮前,两人互看一眼,最后是由裴弁拾起竹篮。

  “这里头究竟装什么?呜呜啊啊的,真吊人胃口。”裴涣搓搓掌,满脸好奇。

  “这下可见真章了。”裴弁一脸冷静,他将竹篮盖一掀!一张圆胖胖的红脸让两人赫然傻掉。

  “弃弃弃……弃婴,是谁那么心狠呐?”真是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呀!

  “不是我。”裴弁没小弟惊慌,见过大风大浪的他早练就一身金刚不坏之身。

  这是什么鬼话?裴涣瞪他一眼,本想抱起女娃,却被裴弁拍落。

  “大哥,你干嘛?”

  娃儿两只短短的胖手在空中挥舞,咿咿呀呀不知说什么,完全不知被人遗弃。

  “小六,你相不相信因果之说?”他喉头收紧,某种奇异的情绪划过心头。

  “大哥,我忘了跟你说,这几年你也变得很宿命,我知道有些事你抛不开,但日子也得过……”

  裴弁翻开女娃的掌心,淡红色的胎记,像只飘然飞舞的蝶儿。

  乍见到蝶印胎记,裴涣一口气梗在喉头,差点被呛死。

  “芸……芸……芸蝶……”若不是亲眼见到,他绝不相信世上有相同的胎记。

  “我的芸蝶回来了。”裴弁眼眶湿热,不由分说将娃儿抱起。

  “大嫂!”裴涣跌跌撞撞地跑进府,一不留神还摔个狗吃屎,好不狼狈。

  “你……还好吧?”墨儿看见裴涣在面前摔得灰头上脸。

  “挺得住,还挺得住……”趴在地上的裴涣吃疼地伸出一掌。

  “怎么了?”墨儿本想蹲下身去扶他,却看见裴弁抱着孩子站在面前,他的两眼泛红,嘴角噙着满足的笑容。

  看到她朝自己走来,裴弁伸出一臂,将她拉到胸前,教她看看娃儿的胎记。

  “她回来了,真的回来了……”裴弁道。

  看着娃儿手心那翩翩飞舞的蝶印,墨儿激动得说不出话。

  “她一定是玩累了,才肯乖乖回家。”裴弁低哑话声在耳边轻轻响起。

  “我知道、我知道……”肩膀传来湿热的气息,墨儿仅是贴心地抱紧他。

  “她铁定是舍不得你,所以离开这些年后,才又回到这里来。”

  “我会很爱很爱她,将她宠上天,我要给她的东西,有好多好多……”

  听他几度哽咽到说不出话来,墨儿却比谁都明白他的心意。

  “你这样子……她会很难嫁出去的。”她勉强扯开笑,热泪盈眶。

  “不嫁就不嫁,她最好一辈子都在我身边,哪里都不去,就像你一样。”紧抱着她,裴弁浑身颤抖满是激动。

  “你太强人所难了。”

  “找个肯入赘,让她陪我们一块到老。”

  “咱们现在讨论孩子的终身大事,会不会稍嫌过早?”

  “我总觉她好似明天就会嫁出去了……”

  面对他的固执,墨儿感到好气又好笑。“你说了就算。”

  白雪轻轻降临苍茫的大地,尽管四周严寒,却盖不住他们的满腔激动。

  今年冬季第一场瑞雪中,他们初尝幸福的甜美滋味,而今后他们会拥有更多。

  拥紧怀中足以改变他生命的两个女人,裴弁绽开前所未有的开怀笑容。

  如果一个人,一生中只能选择一份真心,他愿将爱情留给她们,风雨他来挡,以守候的姿态,存在子他最爱的人身后……

  【全书完】

  编注:看完了这本书后,是不是对裴家兄弟们的爱情故事好奇起来了呢?下本是裴家老二裴彻的故事,敬请期待夏霓《错配姻缘之二》——“落跑卿卿”。

  后记

  穿新衣,换新装

  嗨,大家好!这是霓仔第一本古代稿,不知道各位看倌们觉得如何?欢迎大家批评指教喔!.不足之处,霓仔会多多改进,届时请大家持续锁定,多谢多谢!

  记得上回跑到花裙子,是与其它作者合作写套书的时候,时间已有点久远。而这次是霓仔在花裙子的再出发,也是第一本古代稿,多少带着点兴奋紧张的心情。

  话说这次古代稿,是霓仔当初投给出版社的第一本稿子,为了这本号称坎坷无比、惨得令人动容的故事,霓仔碰了无数次的壁。

  如今删修不少,每一回更动,就会让霓仔想起当初被惨退的命运。

  不过,霓仔心里面很爱很爱这个故事。它凝娶了当时许许多多不同时候的心情,最接近真实的自己。好像非得用这种调调写故事,才能继续下去,跟着里头的主角又痴又狂,并带点愁苦的氛围。

  回头看看原稿,霓仔忽然笑起自己从前的傻,以为爱情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呈现,才会让人有所共鸣。本来的结构,太沉太重,也太老套了!多亏历任编编的指导,霓仔才能让它再轻盈些,并且再更丰富点。

  霓仔想起在写这本故事时,有好几段太悲太惨,自己陷入这样的气氛挣脱不开,竟然很没用的悄悄落泪。

  从现代稿跳到古代稿来,霓仔经过一番调适,也希望可以给大家带来耳目一新的感受。总而言之,希望新的开始,就是成功的一半,一半是霓仔的努力,另一半则是各位读者的支持。请大家多多爱护霓仔,常到出版社的家族、或是个人网志走动走动,讨论霓仔的新书;说说喜爱霓仔哪些一类型的故事,你们的加油打气,会是霓仔最佳的原动力喔,谢谢大家了!

  话说霓仔最近的生活,远目ing。,实在很不想在交完稿后,如此欢乐的气氛之一下,讲起那段惨无人道的地狱生活。可是既然提了,那话说到一半便结束,就实在是很没良心了。

  其实,一样是苦海无边的考试炼狱,尤其是霓仔快毕业了,加上念的是设计,因此要作一堆毕业制作;才能快快乐乐领到证书。所有的痛苦,都是为了迎接最后那美好一刻,所以霓仔,忍!

  一边念书,一边写作;对霓仔来说,是件很高兴的事。尤其生活越忙,就会觉得日子过得特别踏实。反倒是空闲下来,反而容易胡思乱想。

  好啦!好啦!俺的确是劳碌命,太闲会得病,所以霓仔常常会找一些新东西刺激自己,比方逛逛展览,瞧瞧有创意的艺术家作品;跑跑各家百货公司收集各品牌的DM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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